我计算过一笔令人心碎的账。
四年学费加住宿费,够买一辆顶配的国产电动车。而我选择了另一种消费方式——把这些钱兑换成每周一至周五的闹钟轰炸,以及一千四百多个在床上躺平的早晨。我跟朋友说起这件事时,他震惊地看着我:“你怎么会做这么亏本的买卖?”我说:“因为我十八岁的时候,全世界的成年人都在告诉我这是人生最好的投资。”
早八。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一种宗教式的苦修色彩。冬天的早八,闹钟响的时候,我能听见自己骨头发出的悲鸣。我从床上爬起来,像一具刚被唤醒的木乃伊,穿过半个校园,坐在一个暖气不太足的大教室里,听一位老师用低于任何在线视频课程的水准朗读PPT。
作业?全部交给AI。不是我懒,是我和AI之间形成了一种健康的合作关系:它负责思考,我负责复制粘贴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学会了一件事情——提出问题比解决问题更重要。但更重要的是,我其实没有问题可提。
关于老师。我必须诚恳地说,他们中的90%不如我在B站关注的任何一个知识区UP主。UP主们讲究节奏,知道什么时候该加速,什么时候该放表情包。而线下老师拥有一种特殊的能力:把任何有趣的知识变得像说明书一样枯燥。大学的知识体系像一座博物馆,展品落满了灰,有些甚至已经过时了一百年。网上教学可以反复回放,可以倍速播放,可以随时提问AI。AI永远不会因为你在凌晨三点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而翻白眼。
你不觉得奇怪吗?将学生集中起来、按头坐进同一个教室,这是互联网诞生之前的技术方案。那个年代老师无法分身,效率低下是必然的。现在这个方案依然运行着,像一个上了发条的老钟,没人记得为什么要上发条。
但我最诚实的思考来自一个简单的问题:如果大学不设置期末考试,我会翻开课本吗?答案是否定的,像冬天的游泳池一样否定的。
有趣的是,我没有因为吃不上饭而产生任何危机感。这得感谢我的父母,他们用四年血汗钱替我营造了一个完美的舒适区。我住着有空调、独立卫浴的四人间——断电?不存在的。择校时我做出了人生中最明智的决定:宿舍条件优先于城市,优先于学校排名,优先于一切。四年里我反复验证了这个决策的正确性。当别的同学在六人间里互相踩脚趾、在没有空调的夏夜汗流浃背地复习时,我躺在舒服的床上心安理得地刷手机。环境太好了,好到没有任何动力去改变什么。
至于学校安排的那些课程和活动,它们像一种心智垃圾邮件,不断弹窗,不断打断我本就不多的自学计划。今天这个讲座要签到,明天那个实践要交表。你以为我在反抗体制吗?不,我只是在体制的缝隙里成功做到了——什么都没做。
所以大学到底是不是你想要的?不是。是不是必要的?也不是。它更像是一种社会共识的惯性,就像所有人都觉得应该结婚生子一样,没有人能说出确切的理由,但如果你不这么做,你就是异类。
很多家长和学生依然相信一个古老的传说:高中毕业等于开学,大学毕业等于上班。这个等式的漏洞在于,它省略了太多变量——比如运气、人脉、经济周期、以及你在大学里到底学了什么。如果你什么都没学到,那这个等式就不成立。
我最亏的,是那些机会成本。四年里我本可以学一门手艺,或者直接去工作试错,或者干脆出去旅居一年。但我被一张课程表束缚着,就像一只被系了绳子的鸟,以为自己在飞,其实半径没超过五公里。
回头想来,上大学的唯一意义是让我确认了一件事:我不需要上大学。这个领悟花了我四年时间和家里几万块钱。
这笔投资唯一的回报,是我终于认清了自己。而这认清,价值正好等于我交出去的学费。
刚好抵消。